2015年6月8日 星期一

林志明《雪中的蘊含》

雪中的蘊含 


文 / 林志明

  在一個較極端的構想中,攝影呈現的乃是一個諸神隱退的世界:主體不再是主宰者,而是使客體出現為影像的一個管道與介質。但出現為影像亦意謂著是客體「消失」之痕跡:攝影是世界的一種裁切,只存留下細節。(布希亞)

  這是為什麼,攝影在冰原、沙漠和雪地中進行,會產生一種特別的親近性。

  郭定原最近在北海道所作的系列攝影《雪》,整個系列放在一起來看,所顯示出的首先正是這樣一種逐漸走向消失隱沒的攝影世界。集子的編排透露了這個訊息:第一張影像是一個雪地中的城鎮,由遠景拍攝,其中有一個微小的人影,不仔細看便看不出來,會以為這是個為人遺棄的城市。一張張地翻閱下去,整個攝影集的「劇本」顯示出一種逐漸出離人間的過程。先是到了城鎮邊緣,只看到雪地上有條黑狗;後來便是由屋頂所佔空間的逐漸變少,來到以白茫茫雪地為主,只留下火車標誌顯示一點人間性的世界。月亮出現後,雪的感覺變淡,但人和人為事物記號的消隱也更加完全。到了後來,不只是雪,連冬景中的海面,也加強了這無人世界的原初印象,令人不禁想起杉本博司為了尋找人類未出現前的世界,花了多年時間所拍攝無任何人為痕跡的海平線系列。

  由地平線的逐漸增高,攝影集來到最後的尾聲,正如所可預期的,它遁入一個接近空無的世界:白中白。然而,這也是一個過程中的風景,而不只是由一個總結來決定。雖然這次郭定原不似他之前的攝影集淡.漠,在最後安排一個代表回到世間的人影,然而,雪卻也不只是白,而是有多種的白,甚至有多種的質地、質感及「觸感」。有許多雪景的影像都顯露了這一點,尤其是當雪地上覆蓋了陰影和光線的交錯變化。

  雪其實也是一種蘊含,因為雪首先是一種覆蓋,我們知道在雪地之下有許多土地和土地中的生命種子被埋藏著,等待春天時再度出發。由此來看,雪並非空無,而是一種可能性的蘊含,是含藏著「有」的「無」,如同老子所說的「有生於無」。因為郭定原不執著於把雪拍成絕對的「空」與「無」,而是一種看似虛渺,實則多姿的「白」,《雪》這個系列因而把握了這樣的無窮蘊含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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