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0日 星期日

王焜生《無物與萬物之間的生命圖像—沈昌明的藝術量子力學》

無物與萬物之間的生命圖像—沈昌明的藝術量子力學

文/王焜生


  世界以分離的物質與有機體組成,再由時間與空間連貫成形,這是宇宙的起始,生命的本源。西方的科學實證論中,試圖找尋實相與存在,因為深入宇宙才能獲取真實的知識。然而東方思維所認定的事實,正巧與西方的邏輯思考有著不同的哲學性,萬物皆空,世界本來就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現象,空間會延展,時間會流逝,對眾生而言自我也可能是想像虛構的事物,楞嚴經卷三,佛說:「汝觀地性,麤為大地,細為微塵,至鄰虛塵,析彼極微,色邊際相,七分所成。更析鄰虛,即實空性。阿難,若此鄰虛,析成虛空,當知虛空出生色相……。」佛將物質世界分成微塵,再細分成「鄰虛塵」,接近虛無的塵。華嚴經:「世界之初先成虛空,次成無色界,再成色界,再次成欲界。」佛教常講「空」,但此「空」並非「虛空」,而是指「如來藏」或「自性」,是一種「絕對的境界」,而「虛空」是「因色而有」的相對境界,佛教認為世界、眾生皆源於宇宙之本體(即自性),虛空亦不例外。如此關照,也成為沈昌明此次發表系列的緣起。

  「愛 無垠_量子力學的當代藝術」是藝術家沈昌明多年前經過生命的碎裂傷感與苦痛後,長時間從關照內省再次對生命體悟的ㄧ部交響曲,從個人轉而探看全人類的心靈,再繼而探索生命與宇宙的關係,從生命經驗昇華為對宇宙萬物的微笑欣賞以及對存有奧祕與虛無消失的微笑釋懷。這一路走來並不輕鬆,但是對沈昌明而言卻是最難能可貴的兀然釋放還有更高崇敬的心靈追尋,一切可以留存心中,但也能夠全然消殆,一切只存乎一心。這段過程他並不是消極的找尋某種可以給予他放下的解釋,而是透過更積極的對宇宙洪荒的理解所頓悟的道理。奧地利作曲家馬勒(Gustav Mahler, 1860~1911)的大型聲樂交響曲,作品取材自詩人漢斯貝特格(Hans Bethge) 的《中國笛》(Die Chinesische Floete,1907年出版),六個樂章有七首唐詩作為歌詞,歌詞中參照了中國李白、孟浩然與其他詩人古詩,每首詩作充滿對人生的悲愁與無奈:「天空靛藍依舊,大地存續如昔,且恆於春天綻放千華。然而你,一具血肉之軀,在這天地之中能擁有多少年華?在這繁瑣紅塵中,你與歡愉的交集,豈逾有百年之久?」(Das Firmament blaut ewig, und die Erde. Wird lange fest steh'n und aufblüh'n im Lenz. Du aber, Mensch, wie lang lebst denn du? Nicht hundert Jahre darfst du dich ergötzen. An all dem morschen Tande dieser Erde!)對比無垠的宇宙來處,人生短暫又何必念茲在茲?這些作品轉化為對大地宇宙的禮讚與關懷還有透過人世所傳遞的大愛,超越了眼界所觀,心界所想,必須以更清明的視野才能理解沈昌明透過藝術創作所要闡釋更宏觀的生命之敬意與愛惜。

  沈昌明的創作仍然從自己最熟悉的且受過最深訓練的書法與篆刻開始,從文字形象的表面鋪陳,來自於中國文化漢學的薰陶培養,文字本身具有繪畫的美感以及線條的多樣性,它可以在意義上被解讀,也可以完全排除文字的意義僅當作是繪畫線性的描繪。然而更深的意義還在於書寫與雕琢的過程,猶如禪定靜坐,也像呼吸吐納的心理治療。選擇以此法作為畫面的的基底,就像是先將一個人的內在特質先行鋪陳,然後才能繼續觀看一個人的表現行為,由此而觀,屬於禪學思考以及中國文字美感的特性是沈昌明作品第一個展現的基本功。再者,藉由文字內容的選擇正是藝術家內心此刻的寫照。

  篆刻的章法正如繪畫的構圖,是一種美的形式也是對構圖的嚴謹規範,而其章法佈局,陰刻陽刻則是畫面經營的理想範案。透過精心佈局,將心經文字或英文:愛LOVE以篆刻方式描繪於畫布之上,首先這是可閱讀的,甚至有明顯的文字。第二步,沈昌明開始從西畫入手,西方的人物寫實逐漸出現在整個畫面,而這些人物不論是德雷莎修女亦或是奧黛麗赫本,代表的不再是原有的身份,而是其個人特質所產生的意涵,包含了愛、信仰、關懷與尊重。第三個畫面的佈局又增加了視覺的豐富性,砂礫過濾細篩後於畫作上將原來的人物與文字如同印刻或板畫的效果,表面產生凹凸的層次,透過光線的折射與觀看畫面的角度產生陰陽虛實的空間變化,文字與人像之間穿插交錯出現,正如人生在婆娑世界的表象,「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世界之無常亦當如是觀。

  而這還不是畫作的完成階段。沈昌明繼續在油畫布上從前述已經完成的過程後,擷取傳統水墨畫中的皴法,透過筆在紙上的點、畫、撇、捺等筆觸墨痕, 以「雨滴皴」製造出空間的靈動,透過類似西方抽象表現的滴流法,將顏料撒鋪在巨大的畫面上,縱橫交錯的色彩成了微妙複雜卻又像是有秩序的有機生命,色彩之間產生了極大的和諧,每個層次的畫面,從文字,篆刻的書寫,人像繪製,抽象潑灑的多重處理,完全不見任何的矛盾或是干擾,甚至產生更大的觀賞可能。每幅作品都有著多重身份與故事,繪畫是一種藝術家透過心性理念與身體及雙手行為所產生的自發活動,畫不僅僅只是為了畫出來,而是一種信念。

  這諸多融合東西方繪畫精神元素與技巧,還有每個畫面所具有的特殊意義混雜在一起而成為一種秩序性的延伸,正如瑞士心理學家榮格(Carl Jung)在他所謂的「共時性」(synchronicity)所說:「在所謂的原始人類的心目中,時空的本相似乎有點飄浮不定,唯有動用測量的觀點才能讓它變得穩固。」對於宇宙眾生的測量,並非人們揣度量尺外出探勘就能取得對時間與空間的完全知識,多數反而是宇宙以光線形式給了科學家與哲學家深刻的體認。就像量子力學這個相當怪異的玩意。一方面很精準成功的預測出實驗的結果:可是另一方面,量子力學所呈現的世界觀卻是荒誕的,激烈地衝擊我們從古典物理中培養出的直覺。物理學家愛因斯坦,一輩子拒絕接受量子力學。雖然科學家在19世紀末,已知道所有的物質都是由各式各樣的原子所組成,然而原子為何能恆常保持穩定?又為何能在任何時空存在而且成為一切的根本?這是生命的神秘也是人們開始追尋生命起源的根本。物質世界有個客觀的實體嗎?愛因斯坦堅定地認為有。他認為自然的本質不應隨著我們是否在觀察它而改變。但是量子力學卻似乎告訴我們,自然展現給我們看的面貌會依我們觀察方式的不同而有所變異。

  當我們再度將眼光轉向沈昌明的作品時,似乎這道宇宙之光也緩緩投射出一道答案的弧線:古人以詩文的力量來溝通知識,就像是希臘哲學家或者是羅馬詩人;而當代的唯物創世故事中,科學論述的詩文是以數學寫成,數學語言包含了對稱、單純、平衡、和諧、優雅、深邃。宇宙的生成與裂解最終還是回歸到量子的微小型態本身,也就是說本質上從來沒有改變過,這只是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所產生的形態即我們在此時此刻眼睛所見的樣貌。從這些畫作中可以得到的啓示是一種理解與包容,還有對宇宙萬物的開放之心。

  如果再回歸到作品的畫面上,從畫面的整體視覺來觀賞,足以提供多重的解讀方式,不論東西方的技法與哲學思維,恰如其分地在一個二度空間裡提出了時間與空間之外,甚至是生命本源的課題。棲身在可見的宇宙家園當中,愛與寬恕才是真正能夠理解世界的開啓之門,反覷自身我們才能體會,被孕育出的生命不是來自生命自體而已,如果沒有宇宙星態的平衡,一旦太陽照射角度改變或者月球不再繞行,生命將出現迥異的面貌,所有的原子才能組合成一個平和、平衡的系統,再深入探尋,所有子系統全部都糾纏在一起,方能共同構成一個不能分割的物理狀態。這些作品都在講述一個生命的和諧之道與平衡,也就是更進入了本質的世界,外顯的形象是一個媒介,但是最重要的是本心之所向。生命就像混沌世界的微小原子,當黑洞爆裂機會出現,也就沒有選擇的餘地。當我們又再一次望向沈昌明的作品,從左緩步向右,或是以相反的方向觀看,最終得到的啓示:聆聽宇宙的聲音,照見清明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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